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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過動兒

我想我這一輩子從來不曾想過我從事醫學工作,有一天會跟「過動兒」有任何關係,也不會想過有一天我會用中醫來治療「過動兒」,當然更不會想到有一天我的志業竟然是要為「過動兒」開創更好的未來。

這一切的根源要從我生了一個4000多克的兒子開始談起。

很多人都問我為什麼只生一個孩子。其實如果從小就被一個過動「baby」折磨過的母親,大概都不敢再嘗試另一次的經驗。

我的兒子從小時候就容易晚上哭鬧不休,當時沒有養育過動「baby」的我,也都接受傳統的想法,認為孩子是要喝「奶奶」。

堅持晚上自己帶小孩的我常常在下班之後的夜晚被孩子的哭聲驚醒,當他6個月大的時候,我想我忍耐到他一歲就會好了,沒想到一歲之後,半夜仍然要起來喝兩三回的「奶奶」。

一直到他兩歲之後,或許是他已懂得用踢被子去處理他的「胃熱」,我終於不再被他的哭聲驚醒。

可是卻因常踢被子容易受涼,導致過敏性鼻炎及氣喘發作,我和他的爸爸又開始為他的過敏性鼻炎及氣喘奮鬥。

直到我們決定搬到台東,直到我開始為了兒子的氣喘學習中醫,直到我先生發現他是一個「過動兒」,直到我用中醫的概念了解我的兒子其實是一個「肚子怕熱、鼻子怕冷」、「胃熱、脾肺氣虛」的孩子。

在我們和孩子都為了這個狀況在摸索的過程中,我和先生會因為他的種種「不乖」的情形體罰過他,我的孩子也曾因為不知所措或是悲傷憤怒而在小三、小四的階段離家出走,當然時間都不算太常,有的可能只有十幾分鐘,有的可能是一個小時。

令我永生難忘的是一個颱風夜,我們又為了他寫功課拖拖拉拉之類的事對他指責與體罰,他鞋子也沒穿地跑了出去,而外面正是風雨交加,我和先生的心情自然是心亂如麻,分頭尋找也都找不到人,只好在家等待。

一個多小時之後他終於全身濕透地回到家中,我趕緊叫他洗澡並準備薑湯要他喝下驅寒,並問他﹕「你這一個多小時在想些什麼﹖」

原本預料他會說:「媽媽﹗對不起﹗下次我不敢了﹗」

沒想到他竟然說:「我想到一首詩﹗」

「寒夜冷風雨陣陣、孤自一人雨中遊、臉上盡是水滴落、不知是雨還是淚」。

我聽了之後,心中又是辛酸又是驚喜,從此他常常在自己的「過動體質」挫折的過程中,用詩作來表達自己內心深處的吶喊與傷痛。我和先生也逐漸經由醫學了解「孩子是困難而不是故意的﹗」

只是這樣的概念說說容易,但要真正的融入我們的思考,即便是身為醫師的我們其實還是有實務上的困難,直到我用中醫的概念去了解他的體質,才發現我找到了瞭解我親愛寶貝的困難的「鑰匙」。

從此之後,我逐漸變得只有堅持的努力了解,卻少有憤怒與生氣。

我的孩子也從一個做功課拖拖拉拉,注意桌上的螞蟻多過於注意他的功課,到漸漸可以在書桌前專注功課超過數小時。

孩子也曾是一個會頭低低地走在路上,對過往並不在注意他的路人暗罵台語「看什哮﹖﹗」,讓我一剎那間明白那些在路上遊蕩的街頭浪子不過是因為體質不良,沒有得到社會家庭適度對待所造成的沒有自信心的一群孩子罷了。我也明白當他們說出一些不體面的話語的背後,是因為他們曾經嚴重的被師長或家長誤會他們的「過動」行徑,他們因為悲傷轉成憤怒,再由憤怒轉成表面上不再在乎。

他們明白「在乎」深深刺痛他們的心靈,因此他們選擇逃避。

大人世界不該把孩子這樣的行為看作是離經叛道,而是當他們有這樣的狀況時,馬上明白「孩子不是故意的,他目前一定是處在一個很糟糕的狀況﹗」並且趕快「以他們的立場」,設想該用什麼樣的方法去幫助他們。

我和先生在孩子小四時才確知他是一個過動兒,也是一般過動兒較常被確認的時間。

一開始我們是尋求西醫的方式,只是我以神經醫學的專業發現他在晚上睡覺之後會有手腳抽動的現象,時間或許只有幾秒鐘,但會一直持續發生。

我曾經為了觀察他這個現象,徹夜未眠,之後與我以往神經科同事討論,都不認為是癲癇,我也安排他去做睡眠腦波,結果是正常的。

我用一些神經科用藥去處理,症狀的確會緩解,但不用之後,就會再發生。

我決定用中藥去照顧我的孩子,我在晚上孩子睡著之後就睡在他的旁邊,側身用我的手腳去感覺他身上的抽動,發現一開始是從肩胛骨附近開始,瞬間傳至四肢,時間就是數秒鐘,之後休息,然後又再度發生,就這樣大概是一整晚的時間,直到第二天早上依然可以再發生,這次我同時把脈,發現應是中醫所謂的「肝風內動」,於是考慮全面運用中藥治療我的孩子。

其實在孩子小一的時候,老師就曾經要求孩子做鑑定,只是老師並不能清楚說出孩子的鍵定需求(當時在台東的教育界是沒有太多過動兒特教的相關資訊),而鍵定之後也不知道可以如何協助孩子,再加上我們覺得孩子似乎並沒有所謂的學習障礙,或許只是學校的課程太呆板了吧?﹗

我們只相信我的一位學藝術治療的朋友,他認為孩子應該只是比較有創意的孩子(是因為母親的虛榮心讓我很快相信這樣的說法),改學小提琴就會比較好,因為小提琴是一種比較靠近心臟的樂器,我們當然照辦,只是情況並未好轉。

我們就在缺乏明確相關資訊之下跌跌撞撞了四、五年,其中當然耗費我們相當多的時間、精力及金錢。也因為我們及學校沒有適當的方法,孩子的自信以加速度的方式急遽下滑,才會有四年級在街頭「看什哮﹖﹗」的對話。

我們終於明白孩子是所謂的「注意力缺失過動症」,也開始學習面對現況,因此當精神科醫師在診斷之後,我開始給兒子服用利他能(RITALIN),但狀況並未明顯改善,我和先生發現可能是藥物的血中濃度要在一定時間之後才能發揮最好的效用,因此當他在上學前服用之後,要經過一段時間才有明顯的效果,而之後藥效又逐漸減少。

在老師的認知上,對於無效的那段期間恐怕要比有效的時間更印象深刻,於是我才堅定的想要用中醫的思考方式去面對孩子的問題。

我開始用最全面的方式去看待孩子的身體,在問診上了解孩子的冷熱、夜尿與否、小便是否有泡泡、流汗多少、手腳心是否流汗、每天有無排便、是否失神、晚上是否恐慌、晚上有無手腳抽動、有無幻聽、身上有無疔瘡、喝水多少…,終於明白孩子是因為「胃熱」、「脾肺氣虛」、「肝風內動」、「腎氣虛」等現象,造成孩子坐不住、專注力差、易衝動等影響孩子學習的動機與能力。

我用中醫的觀點去看待我的孩子,也用相同的態度去看待來求診的孩子,卻發現原來孩子的問題還不止於此。

由於孩子的「胃熱」體質來自於遺傳,當然就是從父母而來,從我的經驗得知,若在我的中西醫自我評估表超過二十分以上的孩子,通常父母兩者皆極有可能是「胃熱」體質。若是十幾分,則只有一位可能是「胃熱」體質。

換句話說,父母有可能因為此一體質而造成對事物的錯誤判斷。譬如對生活的態度、對事物抉擇的能力…等,因此我稱之為「頭腦近視」。

父母的「頭腦近視」度數如果很高,通常會容易病態式地溺愛孩子。有時會對孩子的不適當舉動出手過度體罰(易衝動),卻又在堅持事物的最後一秒鐘心軟,導致孩子無所適從,心中也毫無準則可言。

而對這群「頭腦近視」的孩子而言,學習心中有正確的方向其實是十分重要的。

我從醫療經驗中發現「過動兒的治療必須『三管齊下』:體質的調理、充分的運動、正確的教養」,缺一不可。

在我的門診,有些父母會在固定時間帶孩子來看診,然而卻在應該運動的時間讓孩子去補習。我曾在帶孩子去運動的時候,遇到我患者的父親在蹓狗,問他:「兩個兒子呢?」「去補習,因為在學校不專心,所以去補習國語及數學。」而孩子才小學三、四年級而已。

看起來這位父親認為孩子的不專心只要用補習就可以讓他變得專心,卻不明白過動兒的「不專心」,要「體質調整」、「有規律、有進度的運動」、「正確的教養」,如果孩子在學校無法專心,在補習班一樣無法專心。

我相信父母如果無法選擇用正確的方法去對待小孩,觀念錯誤又加上「頭腦近視」,孩子的前途是堪慮的。

最後可憐及可悲的除了無辜的孩子,父母也終將為自己的錯誤觀念及「近視頭腦」付出慘痛的代價。

醫師當然可以在調整體質上幫忙,但其餘兩項都是必須仰賴父母及社會的共同扶持。

譬如運動部份,我曾為了兒子的運動在台東尋遍各種運動設施,然而即便是最普通的籃球場,也少得可憐。

學校或許都有籃球場,然而夜間並無照明設施,而有照明設施的少數籃球場則早已人滿為患。

台東似乎地廣人稀,卻沒有像宜蘭有一大片的運動公園及籃球場。到此刻我才赫然發現大人世界為孩子的運動做得太少。

政府相關單位屍位素餐,常常宣稱經費拮据,卻可以花大筆的經費搞特定活動,父母也不曾注意孩子的運動情形,更不可能為孩子的運動發聲,因此我們的孩子只能在補習班及電動遊樂場尋求慰藉,可憐的孩子啊﹗

至於正確的教養觀念,主要是要讓過動兒有自信。

然而讓孩子有自信,絕非是在他面前拍拍手、說好話,而是要讓他明白自己有能力可以做到﹗

譬如孩子如果應該有90分的能力,而他卻只考了70分,那麼中間所差的20分就是他沒有信心的來源,因此如果要增加這20分,就一定要調整孩子的唸書態度,而這正是許多父母的困難所在。

我的孩子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就深信自己是個壞小孩,所以非常沒有自信,原因是當時幼稚園的教育嚴重失當及我們並未及時明白他的困難。

從那時開始我想盡辦法想要提高他的自信,一開始我也是用目前最被認同的鼓勵法。他認為自己長得醜,我就告訴他:「媽媽覺得你長得很帥﹗」他馬上反駁說:「妳是我媽媽,所以才這樣說﹗」

他在小學三、四年級開始出現學習上的困難,但情況並不十分明顯,成績也不是下降太明顯,我告訴他:「你一定可以突破困難﹗」但孩子總認為那是「不可能的事」,在他的腦海中,很多事都是「不可能的」﹗

我訝異他對自我的自信遠低於他的能力,而許多過動兒往往不是被自我的能力打敗,而是在培養自我能力之前,就被低落的自信心打敗。

當我用單純的鼓勵無法讓他的自信提昇,我發現孩子「明白」自己真的可以突破困難的關鍵在於「必須用自己的能力去面對他的困境」。

因此當他退縮不肯面對困境時,他會用各種理由及方法去逃避。這時我會以堅定的態度陪伴他,並開始堅定的要求他做好該做的事。(避免不用打罵的方式去處理)

我告訴他:「媽媽會跟你耗到半夜三點,明天早上五點半照樣起床去游泳,我這輩子跟你耗定了﹗」孩子整整哭鬧了一個小時,才眼淚鼻涕地開始寫習題,完成之後才去休息。

經過此次之後,再來的抗拒就不再如此難纏。而很多家長往往在一開始很嚴厲的要求,卻在最後一秒鐘(或更早)態度軟化。

這樣的態度只會變相鼓勵孩子用哭鬧的方式來逃避問題,孩子要用什麼樣的方式來提昇自我的能力?將來又如何有能力面對人生的挑戰?

孩子是不可能用三言兩語就可以輕易搞定的!孩子必須靠自己的力量爬到屬於他們能力的位置,父母不管用什麼方法都不如他們自己完成的好﹗

只是在要求的過程中,仍要隨時反省自己的說話態度,避免讓孩子以為父母只是在「折磨或作賤」他們,而方法也會因為環境及孩子的不同而有所應變。  

有一位媽媽告訴我,她為孩子費盡心思,也在該堅持的時候有所堅持,孩子的進步也是有目共睹。只是在他上國中的時候,竟然告訴媽媽,他覺得媽媽對他的要求是在「作賤」他,他覺得自己是賤人一個﹗媽媽告訴我,她覺得多年的辛勞因為這句話而被打敗,一切如同枉然﹗

我相信父母也是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學習,畢竟沒有一個人天生就是一個非常稱職的過動兒父母,包括我自己在內,「不斷學習」是我們勉勵自己唯一的途徑。

我十分慶幸自己在高中抉擇醫學或法律時,疼愛我的一位律師長輩堅定的告訴我應該要選擇醫學。剛開始成為醫師的時候,我雖然認真探究醫學,卻也曾經十分高傲,一方面雖然敬重我在醫學路上的老師,卻又從不明白病人的心情。而在了解病人的處境的過程,竟然耗了我將近二十年的青春年華。

我必須坦白的說,如果不是親身經歷兒子是「過動兒」的過程,我恐怕還在這條路上尋尋覓覓。

我終於了解病人在苦難中的心境,那種「無以為是」的無奈與掙扎,那種永無休止的痛楚,的確是身為醫師的我們該好好體會與體諒的。

當我在門診看到過動兒因為不知選擇正確的食物、父母因為各種因素無法給予適當的教養而無所適從時,我的內心似乎比他們更心急,就如同登一座山,我已摸清楚該走那一條道路、循著那一個路徑、運用什麼樣的工具,就可以到達目的地。可是仍然有人在山下徘徊,猶豫、懷疑,有的人則因運用不同的工具而有不同的結果,我從一開始的心急、不以為然到最後的釋懷,我彷彿從醫學中開始學習宗教上的悟道。

云云眾生自有他們的「道」,做為一個醫師,我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並時常反躬自省,是否有在每一天的行醫過程中,給予病人最適當的治療。

在當了近二十年的醫師之後,現在的我才稍稍學會浸淫在醫學的領域中而不悔,「醫學無涯」,中醫的博大精深更是讓我歎為觀止。

一些我曾經在西醫學耳熟能詳的疾病,在我運用中醫概念之後,赫然發現它其實有更深的另外一層風貌,過動兒是如此,巴金森氏症、老年癡呆症、椎間盤病變、子宮肌瘤、高血壓、糖尿病、、、等,都不再是我當初所明白的模樣。

我十分慶幸我學了醫學,除了幫助病人,也幫助我自己,當然也感謝老天安排了一個可愛的過動兒成為我的寶貝。因為這個寶貝,我雖歷盡辛苦,卻發現醫學的另一個全新的境界,它開拓了我原本狹隘的觀點與視野,希望也可以藉著這樣的觀點開啟世人對過動兒的狹隘眼光,讓過動兒原有的生命光輝可以因此發光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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